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。
六、七十年代，家窮，孩子多，父母皆辛苦工作賺錢糊口，在沒有多少時間陪伴子女的當下，家教自然嚴厲，父親沒讀過多少年書，母親甚至隻字不識，我家的所謂家教祇是「低下階層的家教」，一味不許你這樣、不許你那樣，從來很少告訴孩子為什麼不許 —— 言詞缺乏，加上沒有時間上的裕餘，大概弄得父、母親眼也紅了的大罵，才知道自己犯錯。
在我的孩堤時代，母親為了方便照顧我們，就懇託友人介紹，最找到了在自己共屋住所任清潔女工（所謂孩堤時代，當年小弟未懂走路）。不錯！我的母親是位名符其實的「垃圾婆」，我童年時較初的回憶，是一家大小到偶然在家的樓下拾紙皮變賣，這是我當年曾經以為的家庭樂，然後幾個姊姊們一起生了頭蝨病也沒有多介懷，也介懷不來。
沉默、話少，幾乎是大部份老中國男人的基本表達方式，我的父親也不例外。當年的男人為什麼總是喜歡沉默？
談到我的父親，我記得童年時，家中年齡介乎於十四歲的姊姊，有一天於銀包內被發現藏有一張占士甸（James Dean）的照片，爸爸發雷霆，大興問罪之師，認為自己的孩子不可有追星思想（尤其是祟洋）；當年父親破口大罵，害姊姊嚎哭了一整晚，後來姊姊知道認錯，爸爸卻未知道於那時而言，占士甸其實已是一位死去了近二十多年的舊明星（但知道後仍不批准儲有此照片），爸爸當年的思想是頗守舊的。
但他也有他的道理；這後，他告訴我們：「崇拜是沒出息的行徑，要是你有出息，得要人崇拜你！」
父親暗地裏的火爆性格，或始於共產時。
「好仔不論爺田地」時常是教化世人，不好貪圖祖先的福蔭，不能渾噩做人這思想，到底不是一件壞事。
問題來了，我的祖父不錯是個小地主，但好匪也是白手興家，都是十多歲隻身逃難從老遠跑來建立事業的，豈是靠祖業胡混得來？
當年的土地改革正正就沒收了祖父的所有家財；荔枝園、練油廠、養豬場、田地及百貨店，一切都收歸國有，並給批鬪去，當年五十多歲的祖父不堪受辱和沒收家產的打擊，遂跳樓後，因而病死。
少年時聽不入耳，正謂人為財死，鳥為食亡，不就是這麼簡單？我記起年輕時對父親說，毛澤東是對的，倘若沒有毛澤東，以當時那麼多地主，就不會今日的中國，當年十多歲，祇讀過丁點兒的近代史課外書，以為自己認識不少，就把這事件跟父親爭論過好幾年，時常令他好氣憤。我們父子之間的鴻溝，莫非就在這裏？
踏入廿多歲後，自己閑時找出論述文革、內戰、和抗日那三十年的歷史記錄，方才知道確不簡單，因為在那風風雨雨的1920-1950 年，或更之前或之後的十年，神州幾近沒有太平過。
少幼時聽父親間時和母親談話：
談抗日戰，吃樹皮逃難，我們沒見識過，不懂。
談國共內戰，我們沒見識過，不懂。
談大躍進、三反五反、土改、批鬪，我們沒見識過，不懂。
談大鍊鋼，家家強迫捐出鐵鑊、鋤頭，怎料鍊出來的鋼完全不是那回事，我們又不懂。
談1967年大暴動，我還沒有出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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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多不懂，大家怎溝通？
年輕時，總是想去先讀徐志摩、郁達夫、白先勇或是魯迅的散文或小說，總把著「歷史皆是過去式」、「歷史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管用」之類的說話幫自己護航。
早些天，有人說：「試問沒有歷史的人如何開創潮流？這條難題，我不懂回答。」
多加一個疑問。
曰：「棄舊換新」，人也好，事也好，沒有把歷史認識清楚一點，你捨得胡混過去嗎？
舊，即故，我常覺得帶有根的意思，這相當於北京天安門的六四事件。不少事，確令人不想回憶，卻也無法忘記；父親的沉默，原故在此。
